第12章

　　沈宴舟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。

　　第二天清晨，招待所的大门被人推开，裹着厚重军大衣的招待员出来扫雪，险些被门外那个冻得像冰雕一样的男人绊倒。

　　“哎哟！这谁啊？不要命了！”

　　沈宴舟浑身僵硬，眉毛和头发上结满了白霜。听到动静，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珠，干裂发紫的嘴唇微张，发出如同砂纸打磨般的嘶哑声音：“月瑶……我找林月瑶……”

　　恰在此时，林月瑶和贺延川从楼梯上走下来。

　　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，脖子上围着纯红色的羊毛围巾，衬得那张脸明艳又冷厉。

　　看到跪在雪窝里的沈宴舟，她的脚步连一丝停顿都没有，就像看着路边的一块破石头，径直越过他朝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去。

　　“月瑶！”

　　沈宴舟不知道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，猛地扑过去，一把抓住了她大衣的下摆。

　　他冻得通红、满是冻疮的手，在干净的呢子布料上留下了一个扎眼的黑煤印。

　　“月瑶，我错了……”他仰起头，眼眶里布满血丝，眼泪混着雪水砸下来，“我被猪油蒙了心，我真的知道错了。你打我骂我都行，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……咱们回到以前好不好？我保证以后连林雪娇的面都不见，我把命都给你……”

　　林月瑶垂眸，静静地看着他这副痛哭流涕、卑微到极点的模样。

　　曾几何时，她做梦都想听到沈宴舟低头认错，想看到他把心掏出来向她证明他还在乎她。

　　可现在，她只觉得荒唐又可笑。

　　“沈宴舟，你是不是觉得，只要你肯回头，我就该感恩戴德地在原地等你？”

　　林月瑶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，甚至没有愤怒，

　　“你不是爱林雪娇爱得连命都不要吗？怎么，她现在要去坐牢了，你这情圣不陪着她去剃头劳改，跑来我这里演什么深情？”

　　“不是的！我不爱她，我只是一时糊涂！”沈宴舟慌乱地摇头，心脏像被绞肉机碾碎了一样疼，“我那是气你，气你跟我较劲……月瑶，我心里只有你啊！”

　　“别侮辱‘爱’这个字了，你只爱你自己，还有你那可怜的掌控欲。”

　　林月瑶毫不留情地抽回大衣下摆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当初我怀着孕被推下楼，在手术室里大出血的时候；我因为海鲜过敏被送进急诊的时候；你护着林雪娇，任由保卫科按着我的头往地上磕的时候……沈宴舟，你在我心里，就已经死透了。”

　　沈宴舟如遭雷击，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。

　　“贺厂长，劳驾。”林月瑶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。

　　贺延川上前一步，挡在林月瑶身前，军用皮靴毫不客气地踢开沈宴舟的手：“沈同志，林总工今天就要跟我回沪市述职。你一个留党察看的锅炉工，就别在这儿纠缠国家级技术骨干了。再骚扰，我就直接叫公安了。”

　　车门“砰”地关上，吉普车喷出一股白烟，扬长而去。

　　沈宴舟瘫倒在雪地里，望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，终于绝望地捂住脸，发出了如同野兽濒死般凄厉的痛哭。